那晚那句安

三年七班，是我正式带的班级。
看向一张张青涩的小脸上布满侷促与不安，我内心百感交集。
我站在讲台上清清喉咙，朗声道：「大家好，我是你们的这学年的班导师，我的名字叫做夏黎，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。」
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并且标注注音符号，每个学生都张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。
「那我们先来点个名简单认识大家，叫到名字的请帮我喊『有』。」
我拿起点名表，一个一个喊这些孩子的名字，并且迅速将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连结起来。
「好，那下一个是……」看到这个名字时，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怎么会？
我抬头看向眼前三十几张面孔，一时有些无措，急于想找出这名字的孩子。
「老师，你怎么了？」其中一个小男孩担心地询问。
我一愣，乾笑后说声没事，提醒自己必须要专业。
我反覆在心里顺好气，才唸出这个名字，座位在中央的娇小稚嫩小女孩举手回应。
迎上她那双眼睛，我心脏险些漏跳一拍。
在此间的八年里，我曾无数次幻想我们重逢的场景，思考重生后的她我能不能一眼就认出来？
见我反应怔怔，小女孩隔着人群朝我歪头，接着露出好天真的微笑，连双眼都笑瞇了起来。
看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和那未完全长开的精緻五官，答案瞬间明了。
下课后，同学纷纷去和彼此搭话，或是和昔日朋友玩在一块，我在教室外洗手台洗手，抬头看镜子，方才的女孩子从我身后跑过，我连忙叫住她。
长发小女孩转头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像精雕细琢的陶瓷娃娃。
「老师，你怎么了？」
女孩声嗓柔软，我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嗓音。
我极力忍住颤抖的嘴唇，蹲下身看了她的脸许久，才问：「在学校开心吗？」
「嗯，很开心喔！大家人都很好，而且老师长得很帅，感觉上课都会很开心啊。」小女孩娇羞地戳了我的脸颊，又笑嘻嘻开玩笑道：「老师该不会要诱拐我吧？这可不行哦。」
『不过你可不要诱拐小孩喔。』
我没辙笑了笑，「你过得好就好。」
「老师，你好奇怪。」女孩掩嘴咯咯笑起来。
她的朋友在走廊彼端呼唤她的名字，她转而跑过去融入连连笑声里。
我怔愣看着女孩的飘扬发丝，从记忆深处拉扯出一朵唯美鸡蛋花。
『怎么啦？』
『没事。』
我的视线久久无法从那小小背影上移开。
『童纯恩……』
『我在。』
『童纯恩……』
『我在喔。』
『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。』
『真的？』
『嗯。』
『那我真的会每天跑过来喔。』
『好。』
我捂着唇，视线逐渐模糊几分。
『我会去，多远都会赶到你身边。』
『要是那个时候能遇见你，就好了。』
『你果然在这里。』
『你找很久吗？』
『你猜猜看？』
『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景色，有机会还想要和你一起去看，也还想要听你弹钢琴。』
『你这辈子都还没过二分之一呢。』
『不用等以后，这是我现在就能确定的答案。』
『那么喜欢的话，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，你可以画下来，以后开个画展。』
『我只希望我们好好的，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了。』
再也忍不住哽咽，我伸手盖住湿润的眼眶。
『童纯恩，我不要你记得我。』
『答应我，不要有一天突然消失不见，不要让我找不到你。』
『好。』
事过境迁，斗转星移，生命中的人来来往往，又走走停停。
我的生命里曾经有一段时光，有一名少女毫无预兆闯入我的生活，带着弯弯笑眼，像月亮旁亮了的星星，从此月亮不再孤寂。
我仰起头，曙光撕裂云层。我彷彿看到两个人影并肩立行。
男孩说，像女孩帮助他一样，他也将会保护女孩。从此回报她一生的温柔与守候。
女孩说，好。轻轻地笑了，那么纯净，那么透亮，像每个夜晚他所期望的美好梦境。
两个孩子，渺小又顽强，屹立且不摇，他们在最艰难的环境里给了彼此安稳的避风港。
我闭上双眼，彷彿看到了少年们金灿灿的未来。
心中暖意盈溢而出，我不自觉弯起唇角，回头往反方向迈开脚步。
夏日气息缓缓，从摇摆枝桠中抖落满地碎光。
缕缕轻风轻抚我颈后的红痣，而另一端和朋友嬉戏的女孩，长发也随风飘扬，她的颈后同样饰着一颗盛满思念硃砂痣。
［全文完］